我只想给自己一个名字,再给自己一个江湖。

【石婧】献身(二)

 

  晚上七点,陈婧和小代换了班。

  “晓欣还没回来吧?”“是啊,”陈婧苦笑,“她还在排练。”“唉,”小代托着腮看她,“又要完成学校的功课,又得练习特长,也是苦了你们家晓欣了。”

  “技多不压身嘛。我走啦。”

  晓欣是校乐队的成员,几乎每天都要排练到晚上八点。陈婧看在眼里,暗暗地心疼。但是她更希望晓欣能将这个特长一直坚持下去。单簧管不便宜,当年却也一咬牙就买下来了。而晓欣也确实争气,学校的功课一直被老师评价为优秀,特长方面也出类拔萃。

  北方的黑夜来得早。即使天已经开始一点点地长起来,到了晚上,日头却还是一瞬间就落下去了。陈婧去菜市场买了些土豆和蒜毫,从常走的那条河边栈道走回家。

  栈道一边是小摊小贩,放学回家的学生,流浪的乞丐,另一边是日日夜夜流动不息的大河。陈婧提着菜走在中间。夜幕降临,夜市也隆重开场。锅铲炉灶的声音和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
  只有走在这条长长的栈道上,陈婧才会暂时忘却生活的苟且,将自己融入喧闹的烟火气里。

 

 

  石泓六点下班。

  对于一个初中的科任老师来说,六点下班被视为劳模。然而石泓并不是为了给学生辅导功课或者写教案才留到六点。他只是在钻研自己的数学难题。

  并不是特意留下来的。只是他习惯于下课就回到办公室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是劳模的时间了。他索性放纵自己,直到放学铃声响起。

  今天他也如同往常一样,从河边那条栈道回家。

  人流涌动,川流不息。

  几乎是社会最底层的人们聚集在这里,来来往往。今天还在这里的人,明天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。没有人会记住他们,没有人会挂念他们,没有人会在意他们。

  他们只不过是无用的齿轮而已。

  石泓每天都走过这样一条长长的栈道。


        陈婧把衬衫在熨衣板上铺平。明天晓欣要代表校乐队在艺术节开幕式上表演,衬衫裙子是最基本的礼服。蒸汽一点点飘出来,氤氲在室内;石泓面前摆着学校里课代表收上来的数学作业,如果对比浏览会让人产生对中小学数学教育前途的绝望。然而石老师从不考虑这个,他只是机械地判定对和错。
  时针指向八点,门铃刺耳地响起。
  “晓欣?”陈婧偏头。
  没有回答。刺耳地声音又一次响起。然后再一次。
  “晓欣你没带钥匙吗?”陈婧放下熨斗。
  隔壁石老师停下了手中的笔,看着正对身子右侧的黑板。或者说,黑板背后的墙壁。
  “丢三落四的。”陈婧皱起眉头,像门口走去。就在这时门铃声再一次响起。
        陈婧突然停下了脚步。如果是晓欣的话,即使没带钥匙也不会这样一言不发地狂按门铃。晓欣和她刚搬进来时都不太喜欢这个门铃,它发出的声音未免太刺耳,所以,一直以来母女二人都是自觉带好钥匙。晓欣偶有忘带的情况,也一般直接在门外呼叫。
  这个站在门外的人,不是晓欣。
  “……谁呀?”陈婧问。
  石老师站在隔壁,一言不发地盯着黑板。
  门外的人还是没有回答,他再一次摁响了门铃。安静的走廊上,门铃声显得格外突兀,又格外让人不安。
  陈婧犹豫着将手伸向门栓。

  “好久不见啊。”

  陈婧瞳孔骤然扩大,条件反射般关上门。然而不请自来的客人出手比他更快,门被死死地抵住。
  “啊!”终究是敌不过门外的力气,陈婧失去平衡,摔在身后的熨衣板上、“咣”的一声,门被大力推开了。“这房子不错啊!”那个男人趟进来,上下打量。
  陈婧绝不会忘记那样一张脸。
  傅坚。
  “搬了五次,一次比一次好,呵。”傅坚关上大门,转转悠悠看着墙上挂的画。
  “你来干什么!”陈婧撑起来,怒视这个男人。傅坚是她的前夫,但如今她对他剩下的只有厌恶与恐惧。“求求你不要再来烦我们了,要钱的话,我一分都没有!”
  “陈婧,你现在混得不错呀!”傅坚看着她,“这房子你都租得起?”“你走不走?你不走我报警了!”陈婧瞪着傅坚,马上就是晓欣回来的时间了,最好在那之前就让这个人能消失。“报呗?”傅坚反而笑了,“正好让这一片的警察都知道知道你是干啥的。说不定你还是个名人呢?”
  “我……”陈婧尚未说完,身后的门就响了。
  晓欣回来了。
  
  祸不单行。
  此时此刻,这是陈婧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句子。

  “哟!晓欣啊!”傅坚的眼睛里发出光来。“长这么大了都?”
  陈晓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,突然反应过来。“回屋去!”陈婧紧张甚至有些恶狠狠地甩过头,“现在就回屋!”“回什么屋啊?爸爸来了不和爸爸说说话?”傅坚伸手去摸晓欣的脸,被轻巧地躲过。少女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关上了卧室的门。
  “晓欣!”傅坚冲过去扭门把手,“开门!”
  门锁了。
  “开门!是爸爸!”傅坚大力地拍门,木板发出危险的声音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“开门呀,是爸爸!”
  不是。大颗大颗地泪珠从陈晓欣的眼眶中滚出。
  ……你不是我爸爸,因为有了那一天……从来没把你看作是爸爸过!
  “够了!”陈婧突然大喊。
  “你不就是要钱吗?”陈婧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包,抽出500块,“拿了钱赶紧走!!!”
  傅坚看着她,无声地冷笑。
  “现在又有钱了?刚才不是没钱吗?”
  掸了掸钞票,傅坚的目光转移到陈婧身上。
  眼前的女人没有化妆,皱纹也多了几道,但依稀还是可以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来。那双眼睛的形状一点也没变。
  “陈婧,你一个人抚养晓欣,有点太辛苦了吧?”傅坚慢慢地走近。
  “……?”
  突然面前的人发力,将她扑倒在沙发上。“不如我跟你一起养吧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!”傅坚突然疯狂起来,胡乱撕扯着身下女人的衣服。
  突如其来的黑暗蔓延了陈婧的瞳孔。
  原以为钱可以打发他走掉,但她恰恰忘记了,傅坚从来都不是一个仅仅满足于钱的人。陈婧尖叫出声,“放开我!”
  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?五次搬家,三次转学。自己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来逃脱纠缠着自己的男人。这是命运吗?陈婧的指甲抠进傅坚的胳膊里。“放开我!!!”
  放开我啊!!!

  男人突然没了力气,从陈婧的身上滑了下去。
  他的背后,陈晓欣泪流满面,双手举着一柱奖杯。
  “晓欣……!”
  陈婧叫着女儿的名字,而女儿只是定定地盯着脚下,气息紊乱。
  奖杯的边缘有血。
  陈婧冲到晓欣面前,“给我!”晓欣没有松手。“快点给我!”陈静压低了声音,浑身颤抖。
  背后的恶魔已经苏醒。“妈的。”
  傅坚一巴掌就把陈婧推到一边。陈婧的额头撞在桌角上,咚的一声。“妈了个巴子小兔崽子你还敢打我?!”傅坚朝着晓欣挥起巴掌。“长本事了啊?敢打你爹?操!”
  奖杯骨碌骨碌滚到一边,又被少女的身体撞飞。“啊——”“喊什么喊?长能耐了!老子今天就打死你!”
  巴掌如雨点般落下。傅坚觉得还不解气,又踹了过去。
  “别打了!”陈婧死命拽傅坚的外套,反倒被一脚踹翻。“你和你妈都不什么好玩意!千人骑的货,当初不是我好心你们能有今天?妈的!”
  一片混乱。晓欣的头发被捉住,整个人没了逃跑的机会。傅坚还在叫骂,出手丝毫不留情。
  陈婧拄着桌角起身。
  你去死吧。
  去死吧。
 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
  去死吧
  去死吧
  去死吧
  去死吧
  去死吧
  去死吧
  去死吧
  ……
  
  这个时候,门铃响了。
  
  “我是隔壁的,石泓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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